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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9-11 04:29    来源: 未知      点击:

  月光下的世界第九高峰,8125米的南迦帕尔巴特峰。南迦帕尔巴特峰因为其较高的攀登难度,又有“杀人峰”之称。它南面叫做Rupal Face,更是像一块巨大的墙壁矗立在那里。

  不过杀人峰下却生机勃勃,绿草如茵,甚至形成了牛羊成群高山牧场。索尼A7R4+16-35GM拍摄。

  月光下的世界第九高峰,8125米的南迦帕尔巴特峰。南迦帕尔巴特峰因为其较高的攀登难度,又有“杀人峰”之称。它南面叫做Rupal Face,更是像一块巨大的墙壁矗立在那里。

  不过杀人峰下却生机勃勃,绿草如茵,甚至形成了牛羊成群高山牧场。索尼A7R4+16-35GM拍摄。

  逃跑计划很完美,虽然没有人唱夜空中最亮的星,但王警官确实唱了一首与星星有关的歌。

  拿外卖骗局失效了,所以哪吒用费列罗贿赂隔壁床的病友,那小孩瞥一眼巧克力,说:我不要糖,我要你的手机。

  逃跑计划很完美,虽然没有人唱夜空中最亮的星,但王警官确实唱了一首与星星有关的歌。

  拿外卖骗局失效了,所以哪吒用费列罗贿赂隔壁床的病友,那小孩瞥一眼巧克力,说:我不要糖,我要你的手机。

  警官进来哄孩子,手足无措,拿着星星抱枕唱一闪一闪亮晶晶。男孩一巴掌拍掉了那个抱枕。

  哪吒溜出病房,离开育婴学徒和未来的奥斯卡影帝——如果他能活那么久——与前来救场的护士擦肩而过。

  这一路上,他想起在自己上小学的时候,小孩子们多么喜欢费列罗。金纸,脆皮,糖浆,和一颗榛仁心。寿星会端着盒子分发糖果。不给你,他们说,因为你把口香糖黏在我的头发上;或者,因为你往我的铅笔盒里放毛毛虫;之类的。

  然后他回家,买一大盒48颗装的费列罗,全部吃完,最后自言自语说:也没有多好吃。这是蠢事之一。

  “没,就我一个,出来遛狗,偷着进来的。雷震出国玩去了,老白和姬哥打电动去了。”他把护发带往上推了推,“你呢?手怎么样?”

  “哈哈,叫天天也行,天天也认。”杨戬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诶对了,你能联系到敖丙吗?”

  “他考理综的时候走得太急,水壶落下了,雷震搁在我那儿。我得告诉敖丙一声,联系簿上的号码打不通。”

  杨戬嘿嘿笑,“那是我们怕你啊,你以前挺可怕的。尤其那次泻药事件,我走了两条街才找到公共厕所!还不敢跑。”

  去年12月某周末,泰乙带了三两竹荪,来他们家做竹荪炒肉片,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蹦出来一条微信,是姬青阳发的。“泰老师,咱们班里不止李哪吒一个官二代,大家都……”

  泰乙在厨房炒菜,锅铲刮过锅面,发出脆响。哪吒摁开他的手机,密码1234,姬副班的原话是:咱们班里不止李哪吒一个官二代,大家都规规矩矩的,恨不得说自己是无产阶级,独他蹦得老高。我代表全班,呼吁您做出实际行动。

  接着他发来班群截图,全班众志成城,罗列哪吒的罪状。那是很长的一条截图,甚至不能用“张”这个量词了。

  第二天哪吒把泻药偷偷倒进了贴着“高二”的汤锅里。他知道整个年级都恨他,因为他基本上得罪了每一个人。

  他们约好了明天见面,交接水壶。哪吒走出安静的校园,在学校论坛的帅哥榜上给杨戬点了个赞。风给予树叶语言。

  蟹先生返回餐厅,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敖广立即起身,敖丙扔下汤勺,追着他前往客厅。

  敖广打断他:“警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你的档案很干净,没有线索,他们不会这么快瞄准这里。”

  书房门打开,敖丙腾地起立。敖广按摩太阳穴,走到会客区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  “我明天回龙宫号。”他说,把茶杯放在桌上,靠向沙发靠背。平常他会严谨地把茶杯放在杯托里。“明天晚上六点,你要参加一场音乐会,穿西装去。”

  敖广交叉双手放在腹部。“他们为什么打草惊蛇?因为他们想引蛇出洞,与其按兵不动,我们不如金蝉脱壳,拖得越久,形势越糟。”

  “陈塘有五个大型港口,码头不计其数。我会放出一些假消息。”敖广深吸气,“至于你的这个姓李的朋友,既然你一意孤行,那么所有劝说都是无效的。你做出选择,你承担后果,这是必须学习的一节课。”

  “不是同意,是采取绥靖政策。首先,你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在他手里,第二,永远不能公开,第三,高考之后才能试着从吃饭开始。违反任何一条,他马上就去平安大桥当桥墩。听明白了吗?”

  父亲拿出他的手机,放在桌子中央。“打给他,开免提,问问这个混小子究竟有没有告密。”

  “你爸终于把手机还你了!我等了好久,我开始怀疑他送你去做脑叶白质切除术了!”

  “周三到现在,整整两天了!”哪吒控诉,“再加上中间我见了你爸两次,所以再加两天,一共四天,四舍五入,就是一周!”

  “我建议你不要用这套逻辑做数学作业。”敖丙努力压住笑意,清嗓子,“而且我有一件正事要问你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没多少底气。哪吒说话一向是硬气派,喉咙里支着一杆枪似的,因此讲儿化音也不显得油嘴滑舌。现在他的声音软下来,像是芦苇垂下身躯。

  哪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,沉默中划过别的声音,饭店叫号请您用餐,有什么人正在大笑,笑声一闪即逝。

  他父亲摊手,敖丙不情愿地道别,哪吒也说了再见,两个人都没挂电话。敖广探身按下红键,主屏幕弹出,敖丙与微笑着的自己对视,照片里的他脸上画着两道红色,和哪吒的胎记一样。

  哪吒不生气。三岁的小孩会为了得不到的糖果嚎哭,十七岁的小孩不会,因为他明白糖与糖尿病的因果联系,也明白眼泪与糖果间没有因果联系。

  他理解敖广,糖吃多了会的糖尿病,一个人死了会有更多人受苦。一位父亲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苦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
  周六上午他如约去见杨戬,这家伙仍然开开心心的,一个人投球,十中六,跟2019年离婚率不相上下。

  哪吒左脚边放着那个水壶,右脚边趴着啸天,他揉狗耳朵,啸天的尾巴成了永动机。

  五个学生走进他们的半场,面熟,好像是二班的。领先的那人把杨戬的球踢过来,“不打球就快点走,别占着场子。”

  哪吒和杨戬迎上去,二班的人一看见哪吒的吊带,鼓掌道: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天道好轮回。”

  自从上学期的“橄榄球赛”后,一班和二班一直不对付,俩班只隔着一道墙,这墙堪比马其顿防线。

  “我们五个人,你们两个人,”对方再次看向哪吒的伤手,“不对,你们一个半人,按资源最优配置的原则,场子应该让给我们。”

  “今天有人想当独臂拳击选手,是不是?”领头的人嘲讽道,旁边另一个人说:“老牛,别和伤残病人较劲了。我听说他被二中报复了,上次他不是去那边校门口闹事了么。”

  杨戬一手拽着哪吒,一手拽着狗绳,往操场出口走。啸天冲二班的人吠了一声,老牛嚷道:“杨戬,管好你的狗,不然今晚我们吃狗肉火锅。”

  到了林荫道上,哪吒挣脱他,发火道:“你怎么忍得了?他们威胁要吃你的狗!”

  “得了,拳皇,你手要是没断,那我就松狗链了。二次骨折有多严重你知道吗。”杨戬和颜悦色,“再说,一个人打球挺没劲的,不如回家组队吃鸡。”

  哪吒依旧一肚子气,杨戬拍拍他的肩,“那个夔牛,去年足球赛被你打断肋骨,不记得了?大仇。今天咱们走运,他没趁火打劫。”

  校园里原本是不让带动物进来的,杨戬抱着啸天去爬小西门,哪吒没回医院,直接回家,开电脑排了一把吃鸡。

  他只能用左手,没捡装备,在麦田里趴了三十分钟。公路上摩托车汽车来来去去。然后毒圈来了,把他毒死了。

  他想起田螺姑娘的故事,它有两个版本,其中一个版本里,田螺留在凡间和男主人翁组建家庭,另一个版本里,她留下空壳,自己返回了天上。

  语文老师喜笑颜开,拎起塑料袋,“生日快乐!上次没发挥好,这次给你做个剁椒鱼头,新鲜剁椒!”

  哪吒左手不够灵活,籽儿老是掉进垃圾桶,他越嗑越气。电视里播放着傻白甜言情剧,男女主角住在二百平米的房子里、谈着沙县小吃的爱情,棉花糖般的滤镜几乎溢出屏幕,故事虚假到了一定程度,以至于他仿佛看见了演员头顶的收音麦克风。

  “哪吒啊,”泰乙在厨房里说,“你以后莫再瞎跑了,出院手续都没办,你就跑回家。社会很黑暗的,出了事可咋办。昨天刚出一个新闻,苍梧又有人去幼儿园砍小孩儿了;白河里又捞出尸体行李箱。太吓人,太吓人。”

  “碰倒这杯果汁,这叫‘有点儿倒霉’。拿着西瓜刀把儿童砍得头破血流,这叫神经失常。”泰乙摆手,“不提这个了,生日嘛,要喜庆。”

  六点五分,妈妈到家,这是她今年的最快纪录。她先抱着哪吒亲了两口,再回门廊换拖鞋,宣布要做她的拿手菜。

  晚饭很成功。他们把大灯打开了,餐厅久违地明亮。老妈做了炸藕合,她上次做这道菜是搬家那天,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子,家庭相片还没来得及占领新地盘,他们三个人坐在这张崭新的十人桌边,谈论早晨碰见的一只趾高气扬的哈巴狗。哪吒荣获哈巴狗模仿大赛第一名。

  哪吒说,蜡烛不够。这儿不是有吗,好多呢,他妈妈说。可是它不够,哪吒强调。那就插三五根,他爸爸说,意思一下。

  哪吒盯着火苗。他觉得蛋糕精灵没办法让癌细胞从良,也没办法让敖丙他爸骤然改变教育方针。

  “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。” 2013年8月习在辽宁考察时如是表态。说到就要做到。从这年12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成立以来,深改组已走过1000多天,召开27次会议,审议162份文件,不少重大改革事项相继落地,让中国这九个群体的命运发生了改变。

  当灯重新亮起时,每个人的面孔似乎都不一样了。从时间的角度看,每一刻都是崭新的。

  泰乙年年都给他送生日礼物,最早的应该那条金观音项链,在哪个山庙里开过光。他收到礼物那年刚三岁,差点把乳牙硌掉。

  “我和你爸的年假请下来了,”妈妈激动地说,“八月前两周。出国申请也批准了,咱们下个月去欧洲旅游。”

  有句话叫,你凝视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这句话是对的。因为当哪吒凝视荷包蛋时,他相当确定荷包蛋也在凝视他。

  哪吒放下筷子。“我想要你们说实话。”他环视三人,“你们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?”

  哪吒霍地起身,从主卧里翻出那个铁饼干盒,红色的,很喜庆,印着滑稽的锡兵图案。他把它摔在桌上。“这个意思。”

  上一个夏天,他在纸箱中寻找丢失的挂坠,他们从老的生活迁往新的生活,枯萎的白鹤芋停在窗台上。他打开饼干盒,房产证、户口本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家庭合照,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。然后,他看到了自己的病历本。

  她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听我说,你听我说,你不会死的。我、我没结婚的时候,在陈塘郊区工作,抓过一个神婆,叫西王母,她说过我会有一个儿子,就是你!”

  “不是的,我原来也不信,可是你来了,又查出这个病。”她眼眶发红,“她还说过,你命中有劫数,但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哪吒拍案而起,气得浑身发抖。“我不能相信,一个神婆说我不会有事,你就相信了?你就觉得,我心脏里的肿瘤会奇迹般地消失,对吗!我不能相信!”

  他的血变成了岩浆,他的心脏、那颗坏掉的心脏,正将岩浆输送往冰凉的身体的各处,它膨起时如同满风的船帆,收缩时则有恒星坍缩的力量。

  现在他们都站了起来。他爸在说着什么,他妈在说着什么,泰乙在说着什么,鱼向着沉默吐泡。

  哪吒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,让愤怒喷发。但没什么可说的。愤怒是不可贮存的物品,它一旦被搁置,就会腐烂。

  一个月前,敖丙转来陈塘高中,哪吒帮姜瑶打跑了抢劫犯,站在小西门外和野猫互相瞪视。然后有人在墙另一边问:哪吒?墙一会儿是透明的,一会儿是实心的。他看到敖丙在墙上行走,白运动鞋沾着泥点。

  敖广在廖家湾站下车,哪吒跟着他,行人渐渐少了。敖广在最后一盏路灯下停住,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  “还跟吗?”他问,“前面是廖家村的老码头,从前黑帮喜欢在那里做鱼饲料。”

  说完,他继续向前走。路灯忽然获得了壮年时的亮度,瞬间便彻底熄灭了,那是字面意义的回光返照。敖广消失在月与影的回旋中。

  手机快没电了,他研究着托盘纸上的夏日火辣套餐的广告,再抬起头时,他妈妈站在桌边。她仍旧一身便服,但已经穿戴好了工作表情。

  哪吒问她怎么知道他在那儿,她说,有很多需要解释的事情,但今夜局里出了大情况。

  最坏的一种可能是,敖丙和他爸灵魂互换了,所以敖广才会穿着棒球衫坐地铁,敖丙才会穿着西装三件套在他家门口堵人。哪吒不寒而栗。

  敖丙一笑,眼睛微微眯起,蓝色中泛起粼光。“那你找到了。”他收回笑容,“你怎么了?吃蛋糕了吗?”

  哪吒单手抱住他,深吸气,让海盐的气味充满肺部,于是他的身体里有了沙滩、太阳和波浪。

  哪吒切了两块,一块儿递给敖丙。敖丙缩在沙发里,哪吒沾了一点奶油,涂在他腮上。敖丙愣了下,如法炮制。两个人对视半晌,哪吒探身亲吻对方,吃掉了那些奶油。敖丙也这么做,不仅尝到了甜奶油,还尝到了苦的泪渍。

  “咱们喝醉那天,你带我去书房,给我看了那封遗书。”敖丙轻声道,“很抱歉,我应该早点告诉你,但我想等一个好消息。”

  “我爸为什么要写……”他怔住,乱麻忽地被扯成了一条直线,他冲向书房,慌乱地抽出《凡尔登湖》那本装饰性图书,没拿稳,倒扣在地,书里夹着的A4纸飞出来。两种字体。

  哪吒飞快地收集散落的纸张,顺序错乱。有几页是他写的:我等着你们向我坦白。另外几页写着:我一向不擅长表达,话就说到这里吧,你以后的路还很长,不要放弃自己。照顾好你妈。

  哪吒抬起头,看见他爸站在老式红漆木凳子上,端着一碗糖果,举高了放到神龛那里去,有几粒硬糖滑下来。年幼时的自己抓起硬糖,笑着跑出书房。

  哪吒再次看向门口,独行的习惯在呼唤他。他回头,问:“你能用车送我去警察局总部吗?”

  为了治病会有那么一点点科幻元素,不过其实纳米医学和超薄防弹衣不能算是科幻了,这两项技术已经被研发出来了。

  敖丙今天爽约了,只发了一条微信,说家里来了亲戚。哪吒尽量不发挥自己的想象力。

  薄暮透进隔离帘。他拉开帘子,隔壁的床位空着,小病友去“吃糖耳朵”了——化疗的意思。这是一间癌症病房,景色不错,窗户比树高,夕阳得以大展宏图。

  敖丙今天爽约了,只发了一条微信,说家里来了亲戚。哪吒尽量不发挥自己的想象力。

  薄暮透进隔离帘。他拉开帘子,隔壁的床位空着,小病友去“吃糖耳朵”了——化疗的意思。这是一间癌症病房,景色不错,窗户比树高,夕阳得以大展宏图。

 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,四十多岁,长袖衬衫极为平整。哪吒怀疑他的西裤里藏着弹力带。

  哪吒停笔,眯眼问他:“我认识你吗?”对方摇头。“那你在干嘛?哦该死,你不会是什么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吧?慰问癌症儿童?我不是这儿的,我手骨折了,过几天就走,你可以把蜡笔糖果之类的给我的室友,他会喜出望外的。我看起来像六岁小孩吗?别烦我。”

  短暂的清净后,男人说:“你真的不属于这儿吗?我看过你的就诊记录,我觉得你适得其所。”

  “我来向你道歉。”男人摊手,“当然,如果你没有直接打断虾先生的鼻梁,那么我们可以在一个好得多的地方见面。我会发给你一条信息,”他抽出手机,蓝色透明保护壳。那是敖丙的手机。“就说:我请你去陈塘大酒店吃佛跳墙。”

  锁定屏幕是系统自带的海浪照片。他解开密码,向哪吒展示主屏幕。“拍得不错,我看第二眼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是你。”

  门外走入一个人,虽然叫虾先生,但竟然不驼背。哪吒在脑海里给他戴上口罩,后脖颈的发茬便立起来。

  “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,是我的过失。”虾先生说,“我郑重道歉,并将于明天一早前往警局自首。”

  “我们感谢你的缄默,这是最明智的决定。根本没有什么刺青。龙帮在二十年前被清剿,我和我的……”他做了一个咀嚼的小动作,似乎正从无数词语中挑选那根鱼刺,“朋友。我们都是那场行动的功臣。”

  敖广笑了笑,他和敖丙的相似度上升了百分之十。“先天性良性血管瘤,十二岁时做切除手术,结果发现了恶性肿瘤,预后不良。三年后复发,无法手术。这基本是死亡通知单了。”

  “你的心脏是坏的,”敖广说,“无法被治愈。你知道,你的父母也知道。幸好癌细胞尚未转移,还有办法——换一颗心。”

  在哪吒的想象里,他坐在家里那张十人桌边,光线昏暗,因为昏暗适宜秘密生存。爸妈和他坐在一起,这件事很久没有发生过了,所以这部分想象有一点魔幻色彩。他们谈论这件事,用一把餐刀扎死这条名为“秘密”的鬼祟的鲶鱼,刀尖在肉质中滑动。

  “我感觉我之前生活在韩剧里,”他说,“现在我又进入了中央八台黄金剧场。”

  敖广没理他。“一群天使去观看一出戏剧,自称为国王与神明的傀儡们是演员,然后一条巨大的蠕虫出现,把傀儡全部吞入腹中。它就是征服者蠕虫,”他换成英文,“而这幕悲剧的名字是人生。”

  “何必让天使加入这幕悲剧、被蠕虫追赶并吞噬。”敖广起身整理衬衫,抚平每一道褶皱,“再说,拒绝我的提议有什么好处呢?这颗坏的心脏会害死你,公墓里多一个骨灰盒,世间多几个悲伤的人。”他拍拍哪吒的肩膀,没受伤的那一边,留下一张名片,“找好理由,自然一点。”

  敖丙抱着双臂,与蟹先生相对而坐,最健谈的是院中池塘里的青蛙。天全黑了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。

  “我们绕路去了蛋糕店,所以晚回来了五分钟。我错过了,十次,你的生日。”他父亲坐在蟹先生的座位里,“十七岁快乐。”

  敖广叹气,“你知道我没办法,敖丙,如果我有办法的话,事情不会是这样子。那些申报流程是世上最牢固的铁栏杆。打开吧。”

  “老百姓关心什么、期盼什么,改革就要抓住什么、推进什么。”对于评价改革成效的标准,2015年2月27日,习在主持召开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十次会议时强调:突出重点,对准焦距,找准穴位,击中要害,推出一批能叫得响、立得住、群众认可的硬招实招,处理好改革“最先一公里”和“最后一公里”的关系,突破“中梗阻”,防止不作为,把改革方案的含金量充分展示出来,让人民群众有更多获得感。

  “你喜欢的芝士。你还在龙宫号那会儿,芝士的库存永远不够。采购人员以为我们闹了鼠患,他看了太多猫和老鼠。你记得这些么?”

  “我希望龙宫号停运,我希望他获得自由。”敖丙一口气吹灭蜡烛,落地灯的白光重获控制权。

  蟹先生要切蛋糕,敖丙拿过刀子,把蛋糕切成四份,两份递给管家。敖广颔首,他们才接下餐盘。

  “我本来想请一个钢琴师,让这架钢琴派上用场。”他父亲示意客厅里的那架钢琴,“但我又觉得,那太张扬了。他会把所见所闻说出去。要是机器人会弹钢琴就太好了,我们给它套上燕尾服,然后坐在这里欣赏月光奏鸣曲。”

  “是的,”敖丙接茬,“要是机器人会考试就太好了,我们给它套上校服,然后坐在这里等一张陈塘关大学录取通知书。”

  死寂,蛙声早听不到了,池塘已经干涸,它总有一天会干涸,淤泥里的东西将再次见到太阳。

  敖丙把视线放在松软的蛋糕上,因为其余一切都过于坚硬了。“我的母亲在哪里?”

  他把蛋糕放进嘴里,却只尝到不锈钢叉子的味道。他重复品尝叉子,感觉自己像一台吃废铁的机器。

  “这是复兴的希望。”敖广静湖般的面孔产生了一点涟漪,“结构化聚合合成物,超薄防弹衣,万龙甲项目,警察未来的标配。这第一件产品就送给你,一个希望与另一个希望相叠加,我相信曙光即将显现。”

  我和钟石说好了,婚后我决不会在家里做全职太太,还是照常工作、唱歌、演戏、写作,哪样也不耽误。

  敖丙几乎当场发火。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是一件防弹衣,这比去年的中国风运动鞋还要糟糕。

  哪吒一夜没睡好,模模糊糊地做梦,像是走在冰上,冰面上是黑暗的现实,冰面下是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
  他醒来时多了两个黑眼圈。老妈陪他吃早饭,注意到了他的黑眼圈。哪吒说,没睡好,做了很多梦。他妈又问是什么梦。他就说,也没什么道理,梦见自己爬一座塔。他妈说,好,好,这说明你会克服难关。他说还梦见采莲人,采的荷花都没有根。他妈说,这说明你即将疾病离床,你的病马上就好。

  值班警察不让他去,自己去。哪吒在胖猪旁边画了几朵紫色的云彩,写下“云霄飞猪”四个大字,拍拍手,离开住院楼。

  人群滞留在地铁口,阿迪挨着阿迪王,真正的蛇皮袋挨着巴黎世家蛇皮袋。商业奇才们正在兜售雨具。

  哪吒高价买了一件劣质雨衣,奇脆无比,走着走着就被别人的雨伞勾破了,冷雨打湿他的肩膀。他用好的那只手按住漏雨那一侧的肩膀,雨水顺着手背淌下去。

  他昨天实在太怂了;话说回来,在男朋友的老父亲面前怂,是正常现象。拱白菜的猪尚且会怂,何况是拱猪的猪呢。但他不能一怂到底,他听了那些歪理,好像挨了机关枪的扫射,必须予以反击。

  敖丙住的小区从灰色中浮出来,树木抛洒叶片,便连着绿色一起抛弃了。哪吒拿出名片看了看,放回兜里,接通对话机,报出敖丙的楼号和自己的名字。

  他连戳十几下对话按钮,小区里出来一辆车,驾驶座窗户降下来,敖广说:“上车。”

  车子拐上一条小商业街,堵住了。一对情侣端着热气腾腾的小吃,在屋檐下躲雨。

  “我以前看肥皂剧,主角动不动就得绝症。”他说,“白血病是最热门的,可能是因为癌症太丑了吧。人们其实不关心绝症患者的爱情,只关心帅哥和美女的爱情——连野兽最后都变成了英俊的王子。绝症是工具。”

  “听我说完。”哪吒回头,车尾灯照亮二人。“人不是工具。你不能替别人做决定。”

  敖广突然提高声音:“如果我十七岁的时候听了父母的劝告,一切都会不一样!”

  敖广瞪着他,双眼反射红色的车灯。后面的车响了两声喇叭。他跟上车流。“你想让所有人给你陪葬,想让你的父母在葬礼上痛哭,是么?”

  哪吒重新用额头抵着玻璃,玻璃很凉,是雨水特有的那种凉。物理课说,这是水的制冷效果。但他有一套不同的猜想,他认为雨水经历了漫长的旅行——从两千米的高空直到地表——所以才失去了体温。

  “我明天死,我的父母会哭。我三十年后死,我的同伴会哭。我六十年后死,我的孩子会哭。”一群学生顶着书包跑过人行道。“都一样,明天死就明天死呗。”

  “一种交通工具。老天,你们爷俩都是古墓派的吧。”哪吒顿了顿,“那个该怎么弄?”

  “我可活不到得肺癌的时候。”哪吒回答,“我列了一个待办清单,吐烟圈、宿醉之类,挺傻的。”

  雨刷器以最快的速度摆动着,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“用吃锥螺的嘴型把烟吐出去。”敖广示范了一下,烟圈撞碎在不确切的前景上。

  “你可以呆到雨停。”敖广摁灭香烟,把窗户开得更大一些,一小部分风雨漏进来,打湿他的衬衫。

  他俩坐在车上,看着摆动的雨刷器。景色逐渐清晰,绿色变成了灌木,蓝色变成了天空,灰色变成了即将褪去的尘埃。

  在别的地方,端着关东煮的情侣走出避雨之所,一群学生们拎着湿透的书包打闹,独行的老人对着大水泊发愁,小孩捡了一瓶子蜗牛,敖丙站在窗边,感受雨后的凉风,而这幕悲剧的名字就是人生。

  人们说当你遇见一生所爱时,时间会停止——电影《大鱼》,47分55秒。只是大鱼,没有海棠,谢天谢地。他记住了这句台词,因为那些静止在空中的爆米花。当男人走向女人时,爆米花从他的衬衫上掉落。

  敖丙看见了他。他站在扶杆旁边,挨着一辆粉色波点图案的婴儿车,车主人正在玩手机。所有人都在玩手机。

  人们说当你遇见一生所爱时,时间会停止——电影《大鱼》,47分55秒。只是大鱼,没有海棠,谢天谢地。他记住了这句台词,因为那些静止在空中的爆米花。当男人走向女人时,爆米花从他的衬衫上掉落。

  敖丙看见了他。他站在扶杆旁边,挨着一辆粉色波点图案的婴儿车,车主人正在玩手机。所有人都在玩手机。

  随着车门打开,三个乘警忽地冲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住哪吒。其中一个向对讲机说:“嫌疑人已抓获。”

  “是的!”此刻,哪吒的怒火已经冲破了大气层,冲向了全宇宙,“只要你按下它,地铁就会爆炸!整条五号线会瞬间垮塌!建设部门会高兴得不得了!”

  乘警看看哪吒,再看看敖丙,决定相信敖丙。他按下按钮,伞嘭地打开,像一声发令枪响,自证清白身世。

  一个大家伙从婴儿车里窜出来,一条大型犬,它响应了发令伞的号召,冲出列车。乘警们大叫着追赶它,他们没心情管哪吒了,看来今天地铁上没有,只有爱狗人士。

  铃响,车门关闭,窗外乘警们大鹏展翅,而哈士奇玩得十分愉快,狗主人推着婴儿车喊道:“雪糕!雪糕!”

  敖丙坐在沙发贵妃位里,双腿屈起,腿上放着一本《教材完全解读》。他嘴角沾着一点冰淇淋。

  “说出来的感觉。”敖丙重新抬起眼睛,风扇吹动他的额发,如同芦苇叶在清潭上晃动,“我不能喜欢你,就像穆///斯///林不能和基督徒结婚。”

  “你好怂啊,敖丙。”哪吒几乎趴在他身上,“什么都是我主动的。这两周我天天过元宵节,2019管家年婆一句诗中特!猜灯谜。”

  “我的天,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哪吒拿在手里,热的,是敖丙的体温,“丢了快一年了。”

  那是哪吒唯一一件白衬衫,为参加某个亲戚的婚礼而买。他不喜欢系扣子。在新郎新娘对唱千年之恋的环节,新娘一开口,哪吒把果粒橙泼了一身。

  他从哪吒手里拿回吊坠,展开链子,给哪吒戴好,温和地说:“大慈大悲观世音,救众生出苦海。”

  新的一周,黎明前的黑暗。等到最后一科考完,全校学生将骤然回忆起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:快乐是生活的目的。然后他们将获得第七宇宙速度,那就是学生们逃出学校的速度。

  哪吒喜出望外,揪着他衣领亲了一口,亲在脸上。正巧杨戬从后门进来,看见了,大声调侃“铁树开花”,被哪吒追着跑圈,一头撞在前来巡视民情的申公公身上。

  “你不是要考第一吗,优等生。你不吃饭,你的胃就要造反,所有化学公式看起来都像食谱。”

  十五分钟后,敖丙拨电话。对不起,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。雷震说,大概是被姜主任扣了,考试前肯定放回来。

  敖丙完成题目,从头检查。哪吒的座位是空的。他身后仿佛有一道裂谷,椅子腿挨着悬崖边沿,他的心思全在那上面。

  距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,秒针一碰到12,敖丙交卷,抓起书包离开教室。走廊安静,整洁,明亮,他烦躁地甩动书包,背带卡住了。他扭转手肘,想把这迷途的背带拉回正轨。他只能摸到自己汗津津的脊背。

  敖丙跑起来,心脏砰砰地跳,蝉鸣形成洪流,令他脚底打滑。他转过街角,救护车在前方停着,小街是单行道,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凑热闹。

  警灯旋转着红蓝色的鱼枪,射中了树叶,射中了天与云,射中了墙头的流浪猫,射中了围观人群的眼睛,于是一切都被拉入它的漩涡。

  敖丙跑到警车旁边,向留守的警察询问。警察示意他冷静,用对讲机说了几句,对方回答:巷子太窄,担架不行。能走吗,警察问。走不了,我背出来。

  敖丙冲过去。医护人员手脚麻利,已经将担架推上救护车。警察叉腰喘气,肩背上有大块血迹。

  两辆冒红蓝光的车一前一后驶离后街。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,麻雀却觉得无聊了。猫横穿街道,灵敏地避开地上的血迹,消失在那条小巷里。

  陈塘关人民医院床位紧缺,这间中长期双人病房是刚腾出来的,中间拉着帘子,窗户归另一边。

  “第一个参加我生日聚会的同学。”他撇嘴笑了笑,“我得想办法给你搞个勋章。”

  护士看看表,对敖丙说:“九点吃止疼片。”她离开病房,2床的病人咳嗽一声。

  哪吒眯眼,似乎在辨认什么。“我见过那个标志。他们说,他们让我离你远点儿。”

  敖丙猛地站起来,鼻尖渗出冷汗。“我……”他感到眩晕,世界仿佛一列疾驰的快车,“我有一件非常、非常重要的急事,我得走了。拿着这个,如果你感觉不舒服,就按这个铃。我得走了。”

  “你很生气吗?”哪吒松开呼叫器,拉住敖丙的手,“午饭没吃,是不是特别饿?对不起啊,敖丙。”

  他们瞎用照片已经够气人啦,更加气人的是,居然所有人看了都说我没人家钟老师本人帅! 8月10日18:00

  “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。”他俯身亲了亲哪吒的额头,准确地说,他亲的是额头上的绷带。

  敖丙走到门口,手抓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他咬牙返回病床边,小声对哪吒说:“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别人,好么?任何人。我…就当是还我的人情,求你千万…”他深吸气,“抱歉,我以后会解释的。”

  “失控?”敖丙不知道事态有没有失控,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失控了,他在嘶吼。“你把他的右臂打断了!他的头缝了六针!他是一个高二学生,你疯了吗!”

  敖丙盯着他。灯光照亮他父亲的皱纹,多年来的第一次,它们有了真正的起伏,不再是屏幕里平铺的色块。回忆已经无法认出现实的样子。

  敖丙只感到胃里有一串千响鞭炮,每次爆炸都产生一点点灼心的疼痛。“别再这么做,不然我就去警察局自首。我会把一切,一切,都告诉他们。”

  “你要辜负所有人的期望,是吗?”他父亲变得严厉,“你不想救你的姑姑了吗?你想在龙宫号上呆一辈子吗?你是这么想的吗?”

  敖广叹气道:“人必须做出取舍。等你进入司法部,等龙宫号停运,等敖氏复兴,你就自由了,可以喜欢任何人。”

  “那是多少年之后的事?二十年,三十年,五十年?”敖丙摇头,“人只能活一次。”

  哪吒醒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正躺在家里。他抬手寻找床头柜上的水杯,只听咣当一声巨响,灯亮了。

  “在审讯那三个龟…咳,嫌犯。”他妈吸鼻子,打开饭盒,“来,儿子,吃饭。妈煮了粥,先简单吃点儿流食,等你出院了咱们去吃好的。”

  凌晨四点钟,他爸来了。只有一把椅子,他站在床边,先问了问身体如何。他不擅长这部分。然后,如鱼得水,警察局长进入录口供的状态。

  “我在肯德基买了饭,抄近路回学校。”哪吒陈述道,“五个人拦住我,是埋伏,不是偶遇。我捶过其中三个人,他们抢劫我的同学。”

  他躺在巷子里,灰墙从两面夹击,把蓝天困在一条窄路上。有人在他耳边说,离敖丙远一点儿。这家伙也满头是血,揪起T恤擦脸,露出腰侧的龙形纹身。叫警察吧,另一个人说。

  他爸说:“这两个人近期出狱,进入陈塘,曾是龙帮的成员。”他又拿出一张A4纸,“这个标志见过吗?”

  他爸叹口气,在床边坐下,说:“龙帮和东海集团有瓜葛。二十年前东海被国家收购,龙帮从此销声匿迹。这个集团曾是敖氏的家族产业。”

  我没妈。敖丙喝了一口酒,看着电视里成双成对的企鹅。风扇吹起他的头发,但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一面屏风,一座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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